
一位科学家,为什么既要埋头攻克看似“不可能”的技术难关,还要奔走做科普、进校园?
“国和一号”总设计师郑明光的经历表明,真正的科技领跑,不仅要造出大国重器,还要讲好科技故事,培育大众对前沿技术的认知。
福岛余悸
作为科学家和工程师,郑明光真正意识到“公众沟通”这件事的分量,是在2011年福岛核事故之后。当时他是上海核工程研究设计院院长,由他担任总设计师的大型先进压水堆核电站国家科技重大专项,已于3年前获得国务院正式批准。
事故引发了社会公众普遍的心理压力。郑明光感到,这种压力的背后,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理解偏差。在接受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采访时,他如此描述这种偏差:“人们对核辐射的固有印象,往往来自核武器和严重事故的灾难性画面,但对‘放射性’本身,缺乏一个清晰的认知。”在他看来,人类本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放射性物质的世界里,关键在于,这些放射性物质从什么时候开始、到什么程度,才会对人体、对社会、对环境产生危害。
一切的前提,是把科学原理讲清楚。“让大众知道风险在哪里,知道怎么预防、怎么管理、怎么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故,才能消除恐惧和对立,共同把核电事业搞好。”郑明光告诉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。
彼时他肩负繁重的科研任务和行政事务,但在工作之余,会议、展览、中小学课堂,常有他的身影。每年数十场宣讲、主编科普读物,他像一个“翻译者”,把核能的专业话语“转译”成公众听得懂的未来图景。
公众要先了解,才谈得上认可和监督。
郑明光在广西白龙核电现场踏勘。
拆解“恐惧”
从这个意义上看,接受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李泓冰邀请、走进新闻学院,是郑明光又一次沟通实践。他不只带来一场干货满满的科技讲座,也是来寻找更多的“翻译者”。
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受邀参与了这次交流。
核能发展,绕不开公众的安全顾虑。在这场题为《祛魅与重塑:核电技术叙事变迁》的分享中,郑明光把风险摊开来讲。
他逐一拆解了历史上三次世界级事故的原因。三里岛,主要是人为失误加设备多处故障;切尔诺贝利,核心是设计缺陷加严重违反安全原则,并且事故应对失当,最终造成全球性的危害;福岛,核心在于对自然条件认知不足,设计基准、技术水平过低,也缺乏有效应对。
郑明光受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李泓冰邀请,走进新闻学院。刘璐 摄
他从最基础的核裂变、聚变讲起,帮大家理解核安全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核裂变会产生大量高放射性物质,就算反应堆停了,堆芯里还有衰变余热。如果不能有效导出,堆芯就会烧毁,导致屏障失效,放射性物质就出来了。
郑明光介绍了包裹在当今核电站外的四道防御屏障:
第一道,二氧化铀芯块。它像陶瓷水杯一样包容,只要不烧到2700摄氏度以上,大量放射性物质就能留在里面,基本出不来。
第二道,燃料包壳。即使芯块中放射性物质释出,包壳仍能封住危险。
第三道,一回路压力边界。它能承受175公斤的高压,保持放射性流体密封在压力边界内。
第四道,安全壳,万一压力边界中有流体泄漏出来,仍能将放射性物质限制在安全壳内部。
这四道屏障,加上多重安全系统和非能动技术的引入,使得目前的三代核电堆芯烧毁可能性比二代大大降低。
与此同时,历史的代价也倒逼出切实的工程改进。例如,福岛的教训最终转化为我国“国和一号”更高的防水淹设计要求。据此他认为,今天的技术已经给出了安全答卷,只要部署到位,风险可以精准预防、科学管理。
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为“国和一号”宣传画签名。
追问太阳
郑明光带来一个重要的国际信号。今年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核能峰会上,中国正式宣布加入《三倍核能宣言》。在公共话语层面,核能的表述重心正从单一的安全合规,扩展至清洁低碳、能源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等更为广泛的框架下。
这一转向的背后,是地球能源的基本逻辑。他认为,科技革命本质上都在围绕能源使用的方式、效率与保障能力展开。他算了一笔账:“国和一号”一年发125亿度电,只需消耗1.5吨核材料;如果用煤炭,则需要600万吨左右。而地球上化石能源的总量,相当于太阳给地球7天左右的能量。
2024年6月,郑明光在人民大会堂参会,领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证书。
郑明光经历过电力匮乏的年代。一直到十多岁,他才在老家浙江诸暨用上电。刚到上海工作时,还常遭遇停电与限电。“能源是国民经济发展与人民幸福生活的基础和前提。当你连电都用不起的时候,你的生活肯定幸福不到哪里去。”郑明光说。这种切身体验,让他对能源的理解更多一重考量——它不仅关乎个人生活的保障,也是国家综合国力的表征。
他提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判断。“大家想一想,如果太阳没有了,人类怎么办?”他问台下的学生们。
工业迭代、AI普及,让世界面临巨额增长的能源消耗。稳定、清洁、密度高的核电,早已不是“可有可无”的选择,而是未来“必须要有”的底气。
在他眼中,人类要走出太阳系,核聚变或许就是那个前提。
领先世界
郑明光这辈子都在跟核电打交道。
1978年考入西安交通大学反应堆工程专业,20岁出头就参与了秦山核电站建设。1991年秦山核电站并网发电,标志着中国大陆结束了没有核电的历史。此后,他又加入到巴基斯坦恰希玛核电站的建设中,那是当时中国能源领域规模最大、科技含量最高的出口项目。
郑明光(第二排右四)与团队完成秦山核电站某项目节点后的合影。
他是中国核电从无到有、由弱到强的见证者。新中国成立以来,电力装机容量从1949年的185万千瓦持续攀升至2025年底的38.90亿千瓦,直观反映了我国综合国力与产业能力的全方位跃升。尤其是近年来,电力增速长期高于经济增速,充分体现出我国能源工业具备科学的统筹能力与前瞻的布局水平。强大且超前的能源保障体系,有力支撑了我国作为全球制造业大国、出口大国的发展根基与国际竞争力。
每一项亮眼的国产化成就背后,都是无人知晓的艰难探索与咬牙攻坚。
由郑明光担任总设计师的“国和一号”,是目前全球最大非能动压水堆核电站。研制之初,挑战空前。
掌握垄断技术的国外厂商,用“一杯咖啡、一张光盘”敷衍对付。郑明光和重大专项团队一起带领国内工厂,花四年时间自主研发,用仅为进口三分之一的价格,造出了第一支国产核电站用U形管。12年后,这家国内企业收购了当年拒绝合作的外方厂商,成长为全球最大U形管制造企业。
面对超高技术标准的锻件设计图纸,国内锻造实力最强的企业负责人直言“地球上还无人能造”。郑明光与技术团队反复奔走沟通,依托国家平台支持与各方努力,最终攻克冶炼、成型、热处理等核心技术,通过协同攻关,将我国核电钢锭从300吨级突破至715吨级,并实现500吨级稳定供货,跻身世界领先行列。
据郑明光介绍,整个科技重大专项总共有200项课题,973个子课题、2431个技术专题。涉及供货商达400多家、创新研发的单位超过700家。研发人员共35000多人,建设人员约18500人。他带领团队成功研发出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三代核电技术型号“国和一号”,推动了中国核电装备制造业的自主化与国际化。2023年,郑明光出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核能事务常设顾问组主席,成为该组织成立以来,担任这一职务的第一位中方代表。
“国和一号”示范工程1号机组首次并网,郑明光现场见证。
填平“时差”
但科技硬实力与公众软认知之间的“时差”,谁来填补?
郑明光专门为新闻学子增加了一项内容。他提出未来人才的三种能力:
第一、系统性的思维与洞察能力。“透过现象看本质,你能不能看出未来在哪里?”
第二、举一反三、触类旁通能力。
第三、批判总结与凝练提升能力。这一点,他表示尤其关键。过去不少技术我们是跟跑,发达国家有成熟技术、成型方案,还能技术转让,我们可以照着参考、少走弯路,踏踏实实学经验。从跟跑到领跑,回忆当年承受的压力,他忍不住感慨:“当你来到前无古人的地方,没有先例可抄、没有经验可学,难题全是新的,你该怎么办?”
今天的媒体人不再是简单的信息搬运者。真正的科学传播,需要有跨界能力与开创性思维,把技术语言转化为公共话语,把科学数据转化为公众认知,把技术进步转化为社会信任。通过一场讲座的“祛魅”,主持人李泓冰表示,公众认知要与技术发展同步更新,媒介不可错位、缺位。构建公众对核技术的信任,需要科学家讲清原理,也需要媒体依靠扎实的事实核查、科普传播,讲好故事。
科技强国,远不止技术领先。也许一位曾带神秘光环的科学家走进新闻学院、主动面对传播议题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李泓冰主持《祛魅与重塑:核电技术叙事变迁》。瞿王烨 摄
【受访者小传】

大型先进压水堆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技术总师,“国和一号”总设计师,核电关键材料全重实验室主任,国家电投集团首席科学家。
长期从事核电自主化科研攻关,牵头完成我国拥有自主知识产权、国际先进非能动核电“国和一号”研发,带动700多家国企与民企构建我国非能动核电自主创新与产业链体系;兼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核能事务常设顾问组主席,获全国创新争先奖状、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、中央企业科技领军人才等荣誉。
海报设计 徐佳敏
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联华证券-炒股配资之家-炒股门户网址观点